《晋阳国宝》—— 晋源区金胜村春秋赵卿墓
发布时间:2026-04-16 作者:
太原市晋源区金胜镇金胜村是晋阳古城边上的一个传统村落,1987年,太原一电厂扩建厂房时发现了1000多座古墓,打破了金胜村平日的宁静,其中就有春秋晚期晋国赵卿墓及其附葬的车马坑。其规模之大,等级之高,遗物之丰富,在之前所发掘的晋国墓葬中无与伦比,是研究晋国历史的重要实物资料。
赵卿墓是一座带有陪葬坑的大型土坑竖穴木椁墓,墓圹为长方形,口大底小,如斗状。墓葬东西长11米,南北宽9.2米,深14米。木椁墓室以积石积炭包围,和《吕氏春秋》记载的“题凑之室,棺椁数袭,积石积炭,以环其外”几无二致。葬具绝大部分已腐朽,仅残存部分椁壁。由于椁室坍塌,导致椁室内南北两侧陪葬者棺木及其他随葬器物内移。椁室平面布局以墓主人为中心,西、南两面各安放有四位殉葬者的单棺,他们可能是墓主人生前的侍妾、家臣和乐工。墓室中部安放墓主人的三层套棺。陪葬器物共3421件,包括青铜器1402件,玉石器669件,金器11件,其他陶、木、骨、角、蚌、贝器1339件。各类随葬器物堆放整齐有序。
赵卿墓随葬青铜器中,礼、乐、兵、舆器类齐全。礼器为重要组成部分,以鼎为核心,镬鼎、升鼎和羞鼎三类齐备。镬鼎1件,高93厘米,口径102厘米,蹄足圆口,平折沿,附耳,束颈,深腹,圆底,兽蹄形三足。鼎耳、器腹饰夔纹和蟠螭纹,颈部饰牛头双身蟠螭纹,鼎足跟部是高浮雕的兽面纹,形体硕大,为迄今所见春秋时期最大的铜鼎。
镬鼎是煮肉的大锅,升鼎则是盛放镬鼎中煮熟的各种牲肉的小锅。两者均可分为牛、羊和豕三种。由于保存条件较好,在赵卿墓出土的升鼎内还有一些骨肉残留,正是牛、羊和豕这三种动物的骨骼,牛、羊、豕三牲齐全的祭祀礼被称为太牢或大牢,是等级最高、天子和诸侯才能使用的祭祀礼。
作为墓主人身份标志的升鼎共有3套18件,每套大小相次成列,形制花纹相同。包括铺首环耳螭纹升鼎1套5件,铺首牛头螭纹升鼎1套6件,附耳牛头螭纹升鼎1套7件。升鼎是列鼎制度的核心,《公羊传·桓公二年》何休注说:“礼祭,天子九鼎,诸侯七、大夫五、元士三也。”赵卿墓共出土了3套升鼎,分别为7件、6件、5件一套,显然使用了诸侯之礼,超出了他所任官卿大夫的规格,是春秋晚期“礼崩乐坏”的实物注释。

豆14件,按形制可分为盖豆、方座豆、浅盘高柄豆三式。盖豆盖如钵形,上附喇叭形捉手,盖上、腹部及圈足上均饰两周变形的蟠螭纹,肩部环形耳正面饰云纹;方座豆平沿敛口,束颈,肩部附4个对称的环形耳,圆腹,下腹内收,平底,喇叭形柄,下接方形座。颈部饰一周绹索纹,腹中部饰一周细绹索纹,上下饰两周蟠螭纹,豆座四面饰变形夔龙纹,环形耳上饰云雷纹、贝纹;浅盘高柄豆平沿,斜直壁较厚,浅盘平底,束腰高柄,上粗下细,下接喇叭形圈足。
壶8件,分方壶、扁壶、高柄小方壶、匏壶四种。方壶形制硕大,凝重古朴;扁壶简洁大方,平沿直口,颈微束,溜肩,肩两侧附环形耳,瘦腹,平底下接椭圆形圈足;高柄小方壶小巧精致,盝顶方口,腹隆鼓,长柄,喇叭形圈足,盝顶上二龙飞舞,器腹菱形纹交错,柄上饰三组共16只神鸟;匏壶精美绝伦,壶体似一匏瓜,盖呈鹗形,双目圆瞪,尖喙大张,细长颈,短尾,一双利爪紧紧抓住两条扭动的小龙,肩腹部有一虎形捉手,从虎口衔环引出一条铰链,与壶盖的鸟尾相连。
另有铜罍2件,形制相同,浮雕夔纹,端庄稳重。大鉴4件,主纹饰为粗犷威武的夔纹,器耳为高浮雕的兽头,雄浑庄严。与鉴相配套的盥洗器还有盘和匜。盘圆口平沿,浅盘平底,三高浮雕兽蹄形足。匜有两种类型,一种是3件虎头提梁匜,质较厚实;另一种是器尾衔环的线刻纹匜,笔细如发丝,遒劲有力。
鸟尊造型是一只昂首挺立、羽翼丰满的鸷鸟。鸷鸟鼓目圆睁,尖喙下勾,鸟喙上部在倒酒时可自由开启,鸟的背上附一虎形捉手,虎弓身伏首,后肢铰链与捉手之下的尊盖相连。鸟两足直立,与尾下的虎形支脚呈三足鼎立之势。构思之妙,可谓巧夺天工。

鸟尊
赵卿墓出土青铜器品类齐全,形式多样,器物纹样新颖,复杂多变,为春秋晚期晋国罕见的艺术瑰宝。由此,人们似乎可看到墓主人生前奢华的生活场景,嗅到晋文化雄浑豪迈的文化气息。
赵卿墓中出土的玉器也颇具特色。墓主人身下铺满朱砂,口含玉玦,身上放玉璜、玉璧、玉瑗、玉璋、玉佩、玉琼、玉圭、玉管和玉片,还佩戴有晶莹圆润的玛瑙环与色彩斑斓的料珠,手腕、脚腕上都饰有成串的水晶珠。经鉴定,大多数玉器质地为钙质角闪石类中的透闪石和阳起石,色泽淡白或淡黄,偶有褐色或黑褐色,器表光滑,少数为蛇纹石,色泽浅灰或间有黑褐、鸡血色斑点,器表粗糙。

玉器的制作工序主要有切割、磨砺、抛光、钻孔、雕刻花纹等。绝大多数玉器制作精致,纹饰精美,显示了当时晋国高超的琢玉工艺。

铜镈、石磬出土现场
古代王公贵族的祭祀、宴飨等活动往往在敲钟击磬的美妙音乐中进行,称为击钟鼎食,排场十分豪奢。《左传·成公十三年》载: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”说明周人将祭祀和战争视为国家最重要的事情,祭祀与礼乐密不可分,祭祀文化逐步发展成为礼乐文化。乐与礼同样重要。乐的作用,对上层主要用于祭祀、宴飨、典礼等,所谓助礼仪、飨鬼神,对下层则主要是教化民众、引领风俗。
赵卿墓出土青铜编镈与石磬各1套。《仪礼·大射仪》注:“镈如钟而大,奏乐以鼓镈为节。”《说文》:“镈,大钟,淳于之属,所以应钟磬也。”镈是春秋晚期新出现的一种大型打击乐器,形制与纽钟相同,但形体颇大,是指挥乐队节奏的重要乐器。赵卿墓出土的19件镈,形制相同,大小依次递减,应是一组成套的编镈,按其纹饰可分为夔龙夔凤纹镈和散虺纹镈两种。镈体正视呈梯形,俯视如合瓦的椭圆状,钮作带角张翅的飞虎状,衔梁对峙,鼓、舞、篆部或饰夔龙、夔凤,或饰散虺纹。这套编镈中最小的19号镈通高11.3厘米,仅重0.69公斤,且在三个八度内七声音阶齐全,完全是作为旋律乐器铸造出来的。
与镈相配的是石磬。磬是中国古老的打击乐器,为“八音”中的“磬石”音。由石或玉制成,钻孔悬挂于架下,击打传出声音。由于磬在祭祀活动中地位突出,统治阶级也逐渐加入这一乐器的研制中,并将这一乐器视为身份地位的象征。由于历代帝王的追逐,加快了石磬艺术的发展,逐渐出现了编磬。赵卿墓出土编磬13件,多为灰白色石灰岩制成,形制相近,大小相次。除个别磬大致完整外,其余皆破碎,并伴有严重的溶蚀现象。
赵卿墓出土的19件一组编镈是我国目前仅有的一套,既是研究音乐史的宝贵资料,又是工艺研究的典型实物。看到它们,人们仿佛置身于2000多年前的音乐殿堂,钟磬齐鸣,衣带飘逸,欢声笑语,不绝于耳。


赵卿墓出土的兵器共计779件,有剑、戈、矛、钺、戟、匕、刀、镞等10余种。种类多样的兵器,展示着墓主人英武的身姿,是墓主人生前戎马生涯的真实写照。虎鹰搏击透雕戈,在戈的胡和内上透雕的猛虎雄鹰搏击图,将春秋时期战争的残酷场面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最重要的是在墓主人的内棺发现了一件带有铭文“赵明之御戈”的青铜戈,这为确定墓主人身份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。
虎形灶是行军作战随身携带的生活用具。赵卿墓出土的虎形灶是一件形制比较奇特的青铜灶具,为至今唯一所见。高22厘米,长46厘米,宽38厘米,由灶体、烟筒、釜、甑四部分组合而成。灶体上前有虎头形火门,中间有放置釜、甑器皿的灶膛,后有可自由安放烟筒的烟道。此灶非常适用于行军作战,兼有中原农耕文化和草原游牧文化的特点。赵卿墓所在地晋阳,本为戎狄之居地,戎狄之风盛行。太原盆地自商周以来,一直是戎狄盘踞之地。所以,赵卿墓的一些随葬品中有北方民族的文化特征,也是合乎情理的。
车马坑位于大墓的东北侧,是赵卿墓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车马坑平面呈曲尺形,由车坑与马坑两部分垂直交汇组成。马坑南北长12.6米,东西宽3米,深4米。坑内葬马46匹,马头向西,自北向南排列。战马全部为蒙古马系。平均肩高1.48米。马坑中还发现了大量的马具。车坑东西长12米,南北宽6米,深4~4.5米,位于曲尺形平面西部。车坑底部先挖好轮槽,埋入时将车轮嵌入槽内,车轴紧贴坑底。这样独特的瘗埋方法在考古发掘中还是首次见到,主要目的是减少车辆悬空以便夯实填土,客观效果是使得车辆保持了原始状态,为研究古代车制提
供了珍贵标本。车坑内16辆车分两排由西向东依次排列,车辆放置得非常密集,前面车的车厢覆压着后面车的车辀(辕),最后一辆车的车辕就放置在马坑的马骨架上。这些车的主要部件皆为木质,车厢以粗藤条为骨架,再以细藤条绑扎编织,个别部位有青铜饰件。16辆车基本结构仍是独辀单舆和一轴双轮。车均为实用的木车,但木质都已腐朽。根据车舆形制的差异,可分为圆形舆和方形舆两种。圆形舆仅一辆,位于北边一列车的队首,车厢宽敞舒适,为国内首次发现,显然是墓主人生前乘坐的专用车。这些车形态各异,用途多样,种类齐全,以实用战车为主,包括墓主人的专用车“安车”,军官的指挥车“辂车”,战场所用的“田车”,以及其他公务用车等。在一些车的车厢和车轮夹缝中,还埋葬了猎狗,其中一狗还戴着铜箍革带项圈。这16辆战车和座车组成的庞大车队,正是墓主人生前作为晋国正卿拥有煊赫权势的真实写照。
赵卿墓重视车马的陪葬,是因为当时诸侯纷争,车战成为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,于是拥有战车的数量成为衡量列国军事实力的重要标志,所以有“千乘之国”“万乘之国”的说法。

赵卿墓车马坑还出土有200余件车马器,如軎、銮铃、辕首饰、马衔、当卢等。庞大的车马坑,众多的车马器,让人们看到了战旗猎猎、战火熊熊、车辚辚、马萧萧的战争场面和赵卿指挥若定、运筹帷幄的大将风度。
赵卿墓发现之初,由于缺少确凿的文字证据,发掘者对墓主人的身份未做最终确认,只是依据墓葬形制、规模及出土器物作了推定。
从棺椁制度看,使用了一椁三棺,积石积炭充斥椁、棺四周,积石内置,紧贴木椁,积炭外置,紧贴墓圹,显然已经用了诸侯之礼。从列鼎制度看,墓共出升鼎三套,分别以7件、6件、5件成套,应是七鼎之礼,等级非常之高。从乐悬制度看,出土两组编镈和一组石磬,符合轩悬之制,也属于诸侯之礼。车马坑出土车、马的数量和规格已经超出同时期的诸侯,且殉车大都是实用战车,综合以上因素,可以推断出墓主人是位久经沙场且拥有强大武装力量的显赫人物。另外,从墓葬所处的地域来看,晋阳属晋卿赵氏的封地,出土青铜戈“赵明之御戈”和兟城戟也印证了这一点,墓主人为晋卿赵氏无疑。
赵卿墓墓主人究竟是谁?因为在晋阳执政的赵卿只有赵简子和赵襄子,学界的讨论便主要集中在此二人身上。结合赵氏发展的历史,赵简子所经历之事与之相契合,一般认为墓主人当为赵简子。
赵简子于公元前525到527年之间接替父卿位,出任下军佐,步入政治生涯,到前475年去世。赵简子在担任晋国卿大夫的50余年间,其所作所为可以说对春秋战国的历史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。他挟强大武装,会合诸侯,延续晋国春秋霸主地位数十载,又铸刑鼎,颁布晋之成文法典。同时,赵简子为了赵氏在晋国政局中立于不败之地,开始了北进的行动,即在其新的采邑地营建了一个军事城堡,并以此为中心,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,这就是居于晋水之北的晋阳。晋阳地处晋中盆地北端,靠山面水,土地肥沃,交通便利,战略地位十分重要。
赵简子派遣谋臣董安于治理晋阳,据《战国策·赵策一》载:“董子之治晋阳也,公宫之垣,皆以荻蒿苫楚庸之,其高至丈余……公宫之室,皆以炼铜为柱质。”晋阳城初具规模。公元前497年秋,赵简子因“邯郸午事件”被政敌范氏、中行氏攻伐,遂国的奠基人和晋阳古城的创建者,他死后埋在西山脚下、晋阳城北侧是完全可能的。
不过,因为墓葬中没有发现明确纪年的遗物。对墓葬中数量很少的铭文关键字,学者们又持有不同看法,因而赵卿大墓的主人还不能最终确认。特别是近几年随着新资料的发现和研究的深入,认为是赵襄子的倾向有所增加。例如,倾向赵简子的学者指出,根据赵卿大墓青铜器的造型和纹饰以及铸造工艺与时代,可以肯定它们是在侯马的铜器铸造厂专门为赵简子陪葬铸造的,而不会是为赵襄子铸造。因为赵襄子卒于公元前425年,此时侯马的铸铜作坊已属魏国。然而近几年,考古工作者在晋阳古城遗址发现春秋晚期残陶范,虽然只是陶范,而没有发现铸铜作坊遗址,但它强烈提示,太原地区也能铸造出赵卿墓陪葬的青铜器。换言之,赵卿墓所出青铜器,一部分很可能就是在太原铸造的。因此也就不能排除公元前425年赵襄子死后使用如此规模与风格青铜器的可能。
无论墓主人是赵简子还是赵襄子,赵卿墓作为山西迄今发现规模最大、未经盗扰的大型积石积碳木椁墓,对于研究东周时期晋国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青铜铸造和礼乐丧葬制度都有着极为重要的科学价值。整体保存完好、清理保护精细并搬迁至太原市博物馆保护展示的大型车马坑遗物,对研究中国古代车制、弘扬中华传统文化有着重要意义。
